司天台旧库里,所有窗户都被钉死。
周澈没有把07号押进天牢。
因为普通牢房里人太多。
一旦08号从别人的名字里找到缺位,后果更难收拾。
于是,他让人把07号关在旧库最深处的空档室。
空档室里没有文册,没有牌位,也没有任何写着名字的东西。
门外只留两名羽林卫。
但是周澈下了一道命令。
守门的人不得互相称名。
不得回答门内任何声音。
江述坐在旧库外间。
石桌上的那张名单被摊在灯下。
名单的纸很旧。
纸边发黄,折痕却很新。
前六行的墨迹早已渗进纸里,最后一行“江述”二字却浮在表面。
江述用细针挑开纸角。
纸张中间有一层极薄的夹纸。
不过夹纸早就被人抽走了。
周澈站在一旁。
“这就是缺页留下的位置?”
“不是整页。”
江述道:“是一张折进名单里的校正页。”
“当年写名单时,它应该夹在第六行和第七行之间。”
“后来有人把它抽走,再把第七行补上。”
周澈道:“能看出抽走多久了?”
江述将纸举到灯前。
“纸纤维断得很新。”
“最多几十年。”
“但是最后一行的墨,不是唐人的墨法。”
周澈看向他。
江述继续道:“墨里有金属粉。”
“和08号筒的刻字一样。”
“写字的人,接触过第七站的设备。”
外间的门被推开。
苏蘅带着两名羽林卫回来。
她的衣袖上有灰,靴边也沾着纸屑。
“西市纸库查过了。”
“送纸车昨日下午进城,车夫是假的。”
周澈道:“人呢?”
“跑了一个。”
苏蘅道:“另外两个死在纸库后巷。”
“身上没有伤口,和白石沟那个活口一样。”
江述道:“人工接口被切断了。”
苏蘅点头。
“不过他们车上留了东西。”
她将一张湿透的纸放到桌上。
纸上只有半枚印记。
“西市纸库北号。”
“收档人没有签名,只按了一个指印。”
周澈问:“纸库里有什么?”
“北号账房
苏蘅道:“夹层里存着二十多箱官署废档。”
“但是昨夜有人进去过。”
“他们把最里面一箱纸搬走了。”
江述看着那枚指印。
指印边缘,有三道极细的压痕。
六、十八、四。
“不是搬走。”
江述道:“是有人知道要找哪一箱。”
周澈道:“纸去了哪里?”
苏蘅将另一件东西放到桌上。
是一截断开的麻绳。
麻绳上缠着一小片桑皮纸。
“纸库后墙外有车辙。”
“车辙往南,最后进了同文坊。”
“同文坊有一处旧纸作,已经空了三十多年。”
周澈立刻转身。
“带人过去。”
江述收起名单。
苏蘅却按住他的手。
“你不能去。”
江述道:“纸上的记号只有我能辨认。”
“而且他们既然拿走纸,就会知道08号已经开始倒计时。”
“我们去得越晚,他们越有时间毁纸。”
周澈看着他。
“你留在我身边。”
“不得离队。”
江述点头。
众人从司天台后门出发。
他们没有走西市主街。
因为街上人多,若有人在暗处叫出名字,羽林卫很难逐个防住。
周澈让人走坊墙之间的窄道。
前后各有军士开路。
苏蘅走在最后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
但是一路上,没有任何异常。
同文坊的旧纸作靠近南墙。
院门倒着,门板上积了厚灰。
纸作里原本有水槽、蒸桶和压纸石。
如今蒸桶裂开,水槽早已干了。
不过院中一排旧纸架上,挂着新鲜的湿纸。
周澈停住脚步。
“有人在这里做过纸。”
苏蘅走到纸架前。
湿纸表面没有字。
但是每张纸的边缘,都压着三道细痕。
江述上前半步。
“不是做纸。”
“是在晒旧纸。”
周澈问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旧档发霉以后,纸纤维会散。”
江述道:“他们用水把整箱纸浸开,再把夹在里面的校正页找出来。”
“这些湿纸,是被丢掉的外层。”
苏蘅道:“那校正页已经被拿走了。”
江述摇头。
“未必。”
“他们找的是能写名字的那一面。”
“陈雪藏纸时,未必把内容写在正面。”
他走到纸架最后。
那里挂着一张很窄的纸。
纸边没有压痕。
但是纸背有一条浅白的折线。
江述取出06号校时盘。
校时盘被封在木匣里。
周澈此前不许他轻易打开。
此刻,江述抬头。
“我只借一点光。”
“纸背的金属粉,需要06号盘照出来。”
周澈沉默片刻。
随后,他亲手打开木匣。
06号校时盘没有再发出先前那种白光。
不过江述将它靠近湿纸时,盘面上的刻度亮了半圈。
纸背浮出一行很浅的字。
“第七页。”
苏蘅伸手去取。
但是旧纸架后方忽然传来一声机括响。
周澈立刻喝道:“退!”
纸架下方弹出数根铜针。
铜针没有射人。
它们扎进院中湿土,拉开一张细密铜网。
铜网正罩住江述和06号校时盘。
苏蘅拔刀斩向铜线。
江述却道:“不能斩!”
“这和山道上的机括一样!”
周澈已经看见铜线尽头。
线全连到后院一只倒扣的蒸桶上。
蒸桶下方有黑烟冒出来。
“他们要烧纸。”
苏蘅道:“我去掀桶。”
“不能直接掀。”
江述蹲下身,看着铜网边缘。
“铜网不是困人。”
“它在等校时盘回应。”
“06号盘一亮,蒸桶里的火就会起。”
周澈问:“怎么停?”
江述看向湿纸架。
“让它以为纸已经取走。”
“把06号盘移到纸架外侧。”
苏蘅明白过来。
“铜网认的是盘,不认纸。”
周澈道:“谁去?”
江述道:“我。”
周澈一把按住他的肩。
“你不能碰铜线。”
江述指向铜网下方。
“我不碰。”
“只要有人把盘从外面推进来,我接住,再从另一边送出去。”
周澈看了看蒸桶。
黑烟越来越多。
他不再犹豫。
“苏蘅,接盘。”
“其余人,准备压桶。”
一名羽林卫用刀鞘挑起木匣。
木匣从铜网缝隙中滑进来。
江述接住木匣。
他没有打开。
而是将木匣贴着地面推向纸架另一端。
铜网随之亮起一圈白线。
蒸桶下方的机括发出轻响。
但是白线没有向江述身上爬。
它全朝木匣追去。
“现在!”
周澈一声令下。
苏蘅从纸架侧面翻过去,一脚踢开蒸桶。
蒸桶下不是火。
是一只小铜炉。
炉中压着几张已经烧焦的纸。
铜网失去牵引,立刻垂落。
羽林卫冲上前,用湿布盖住铜炉。
江述走到那张窄纸前。
纸已经被烟熏出焦边。
但是中间还完整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。
因为纸正面画着一个极小的圆形印记。
圆印中间,写着两个字。
“勿阅。”
苏蘅看向江述。
“陈雪留的?”
江述没有回答。
周澈走过来。
他戴上皮手套,将纸夹进木板之间。
纸背的字,在06号盘余光下慢慢显出来。
“江述不得自阅。”
“若见第七页首标,04号接口将以其为人工端。”
纸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。
“归档员07若仍存,不得替08号作答。”
江述站在原地。
过了片刻,他才道:“她知道我会来。”
周澈将木板合上。
“她知道的不是现在的你。”
“她留下的是规则。”
江述看着那块合起的木板。
“规则为什么会写我的名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旧纸作外,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名羽林卫从院门进来。
“少卿!”
“司天台送来急报。”
“07号刚才在空档室里说了一句话。”
周澈问:“他说了什么?”
羽林卫低头道:“他说,名单上出现了周少卿的名字。”
周澈一行人赶回司天台时,天色已经暗下来。
旧库外的守卫比先前多了一倍。
不过所有人都闭着嘴。
门前放着一面木牌。
木牌上只写了一句话。